千山黛

『羡澄』我见青山【一】

秋夜里,云梦的江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打渔人收了网,检查了一下周遭,便准备驾着船驶回家去。黑灯瞎火里,江面忽然传来一身落水的巨响。渔人吓了一跳,打着灯笼瞧了一眼,朦朦胧胧的,似是个人的形状。

想到这人兴许还活着,渔人踌躇了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地驾着船过去,用竹竿拨了拨那人周身:“可还能听见我说话?”

那人面朝下浮在水上,没有动,只是附近的水面上零星的冒出一两个气泡。

渔人看见了,心道还真是命大,连忙把他捞上船来,翻过身一看,见是个苍白的青年。衣裳上犹带着几道血痕,被水一泡,洇开成黯淡的一片。

渔人知道此地驻扎着不少的仙门世家,三天两头地就要打架。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想必这青年就是哪家的修士,打架时受了伤,掉到湖里刚好被他捞了起来。

渔人又细细地提着灯笼端详了一番这人,心中暗道一声好俊。他平日里见的修士也不少,却几乎没人的样貌能及得上这青年。虽受了伤又泡了水,却还是能从那脸上窥出一个十分出挑的风流形状来。若说他见过唯一一个差不多能与之比肩的,便是云梦的那位江宗主了。

可江宗主的性子是在是太过狠戾,他们这些靠着江家庇护的,哪里敢凑到他眼前找死?是以他只在江宗主出行时远远地望过几眼,那样貌却是极好的,同眼前的这位一样好。

躺在船板上的青年此时略微动了动,甫一掀开眼皮,眼前就是一个晃眼的灯笼,刺得他又闭了回去。

“我这是……在哪?”渔人听见他嘶哑着嗓子开口,连忙递了一碗水过去,“是在揽月湖上,云梦的揽月湖。”

“你说什么……云梦?”青年艰难地皱起眉头,“莲花坞?”

“距莲花坞不远。”渔人心道,莫非是云梦江氏的修士?

青年此时像是慢慢清醒了过来,却还不相信自己的所处似的。茫然四顾了片刻,忽然转身跳进了湖里。

渔人被他吓了一跳,想是头一回见这么赶着寻死的,刚要拉他回来,却见那青年不知使了这么术法,竟从湖里召出了一排披头散发的水鬼,就势踩着这一排水鬼,在月色下遁身不见了。

渔人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撑着船跑了。带着凉意的夜风掠过他打着哆嗦的皮肤,他忽然一个激灵,那青年刚刚走的,可不就是莲花坞的方向?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朦胧间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还响在耳畔。是个清越飘渺的小姑娘在对着他讲。忽远忽近,似真似假。

婴哥哥。

……是谁?

嘘。婴哥哥不记得我了,可我还记得婴哥哥的。婴哥哥怎么会身在此处?

何……处?

碧落之上,黄泉之下,天地间不归魂宿命之地,亦因天地不容,故封于往生台倒影之中,是以鬼神遍寻不见。非无处可归魂,不入。

婴哥哥,你怎么会身在此处?

你为何无处可归?

我……

看来……是犯下什么深重罪孽了。小姑娘眼里映着忘川河上的森森鬼火,却仍是一片澄澈的模样。

深重罪孽?

他的记忆一片混沌,可是那一瞬间,却闪过一双带着泪的眼睛,那眼睛应该属于一个少年,可那少年的眼里没有他。少年的眼睛永远在望着一片大火,火中应该有枯萎的莲花被烧成灰烬,应该有一支折断了玉簪染上什么人的血,应该有鲜红刺目的太阳标志,最后一切分崩离析,化作少年眼底的一滴泪。

他懵懵懂懂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少年眼底的那滴泪缓慢地滑落下来,在那滴眼泪里,他看到另一个少年。

婴哥哥可不是不归之魂呢。小姑娘仰起脸庞,认真地看着他。有人一直在等你。

那我该如何去找寻他?

小姑娘牵起他的手,来到了忘川河畔。妖冶的彼岸花簇拥着两人,从脚下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忘川河水里倒映出他的样子,同那少年泪滴里的一模一样。

婴哥哥,噩梦已经做得够多了。若是你这一世也未能得偿所愿,便把他当成是又做了一个梦罢。

忘川那畔遥遥地驶过来一条渡船。小姑娘松开了他的手,婴哥哥,该走了。

若我这一世……他忽然有些记不清小姑娘的脸。我有何所愿?

回头看时,见小姑娘撑着一盏明灯,远远地,对着他笑了。

婴哥哥,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我是梦,他也是梦。

 

再次醒来已身在故地。

揽月湖,魏婴记得这个地方。他就是在一个下着雪的冬日在这湖边被江枫眠找到的。那一天他第一次喝上了热腾腾的莲藕排骨汤,从此这浓郁的味道便在他的心里烙了一辈子。闭上眼睛,看到江厌离温婉的眉目,她的身后是银装素裹的莲花坞,冬日的天空干净纯粹,映着檐上皑皑白雪,仿佛是个崭新明媚的天地。这天地他从前不曾见过,所以前世那短短十年时间,他是捧在心尖儿上过的。连带着,人也是放在心尖儿上念想的。

可是天终难遂人愿。于是他看着江枫眠和虞紫鸢的尸体倒在他的面前,看着金子轩眉间艳丽的朱砂湮没在尘泥中,看着江厌离温柔又哀伤的目光凝望着他,她的喉间喷涌出汩汩鲜血,染得他面前的一切都失了颜色。

最后他看着再也回不去的莲花坞,总是并肩同行的少年一夕之间挺起了一身的傲骨,敛去眼里被云梦烟火气养出的几分骄矜,成了江家新的脊梁,却离他越来越远。

不。其实是……他离江家,离江澄越来越远。

犹记少年时,云梦夜间常有蝉鸣响在莲花坞的各个角落。有天晚上他拉了江澄偷跑出去。少年人精力足,晚上也一点不显疲态。可江澄被人贸然扰了清梦,一路上都未舒展眉头。魏婴哪里在意这些?引着人便到了揽月湖边。变戏法似的找出来几坛酒,同江澄一道登了船,二人便仰倒在木板上任那船荡到了湖心,摇摇晃晃地,抬头便正对着天上明月。魏婴转头去看江澄,从来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时尽数散了下来,冷厉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柔和月光,眼里闪烁着漫天星斗。这副样貌似与平常相同,又似与平常不同。潮软江风吹皱了一轮镜花,激荡起对岸的两三点星火。他心念一动,起身拿了一坛酒送到江澄唇边。“闭眼。”他道。“师兄喂你。”

江澄此时心情看似不错,依着他的话闭上眼睛。魏婴便俯身来到他耳畔,在发梢处,落下了极小心,极小心的一个吻。

那晚的风里有清甜的莲子气息,酒不烈,却是他此生喝过的,最令他神魂颠倒的。这么多年过去,他却记得清楚。

后来两人都酩酊大醉,魏婴尚且存了几分清明,江澄抬起手中的酒坛子咣地一声敲在他后脑勺上,道可惜我云梦的大好风水,竟养出了个你这样的纨绔。

魏婴笑嘻嘻地握住江澄手腕,我也只对你一人纨绔。

谁要信你,江澄摇摇晃晃地想要挣脱,魏婴挪着步子去追,一个不小心,两人就都翻进了湖里。

江澄从水里冒出来时连忙扒住船舷,转身刚准备喝骂魏婴让他放手,目光对上他时,却见那少年眼里倒映着漫天星河,灼灼的浮光掠影里,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我也只对你一人纨绔。”

 

彼时二人双杰之名赞誉满天下,世家礼法束不住一身意气风发。少年鲜衣怒马驰骋云梦泽畔,回眸拈花一笑间不知换得多少女儿家芳心暗度。偏生魏婴一副天然风流骨,最爱看采莲姑娘羞红一张清丽秀脸,再赞上一句艳若桃花。猎艳时江澄总爱在一边频频拆台。魏婴赞姑娘样貌长得好,江澄便道师兄这话你不是昨日才同那卖莲藕糕的讲过?魏婴称姑娘声音柔,江澄便道比得上你昨日砸了几吊钱去馆儿里捧的那位柔?魏婴夸姑娘身段婀娜,江澄便道如何有大师兄你昨日特意跑去倚芳楼看的那位花魁婀娜?如此几遍以后,魏婴得了个空将江澄堵在墙角,修长二指抬起眼前人光滑圆润的的下巴,轻佻双眼眯成一对潋滟桃花。师妹你可是同师兄我有什么深仇大怨?

江澄冷笑,有,当然有,我若是细细数来怕得数上三天三夜。魏婴你昨日偷换了我的银铃,前日将汤水洒在了我的榻上,大前日阿娘来检查时将我桌上的心法换成了春宫图,大大前日……

停,打住。魏婴面上滑过几道黑线。师妹啊师妹,你可总是能把我逼得哑口无言。

哼。那是你坏话说绝了舌根软。还有……江澄将手中佩剑抵在魏婴小腹下,再叫我师妹,老子就阉了你。

魏婴看看眼前凶残的师妹,再想起自己去云深不知处求学时见到的蓝氏双壁二人,真是立竿见影的对比啊,他心想,你怎么就不能像蓝湛一样做个端方雅正并且对自己师兄温柔贤淑一点的好孩子呢。

然而这话他没敢说。其实前世那短短的二十年里,他有许多话都来不及同江澄说。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二人阴差阳错地走到了穷途末路。再后来他被万鬼噬身而死,现在细细想来,他同江澄真正拥有过的好时光,竟也就是莲花坞中那弹指而过的几年。

他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回来。

揽月湖上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这阔别许久的人世。救他上来的那人一口熟悉的乡音,告诉他此地离莲花坞不远时,他就已经被那个摇摇欲坠的念头左右。

再去看一看江澄,看一看莲花坞,隔着远远地,就看一眼也好。

 

“姑苏蓝氏此次的大葬,倒是改了那一贯的俭朴作风。”

“那可不是,也不看看葬的是什么人。含光君与夷陵老祖啊,那是什么样的人物,由不得他不认真。”

“我听说含光君修为十分了得,夷陵老祖那一身的御尸本领当世更是无人匹敌。怎的这次二人……竟双双身陨?”

“听闻夜猎时碰见了个了不得的鬼修,他二人竭尽全力与之周旋,最后还是死于那鬼修手下……”

江澄站在一堆披麻戴孝的姑苏蓝氏子弟中,烦躁地捏了捏鼻梁。

蓝景仪早就泣不成声,蓝思追与金凌也在强忍着泪意,眼眶通红,睫毛微微地颤抖着。

半个月前,夷陵老祖与含光君二人夜猎时意外身陨。此消息一经传出便震动了整个修真界,姑苏蓝氏上下一片肃穆,本门修士无一例外地披麻戴孝,沉重哀伤的气息弥漫了整个云深不知处。

门生去向江澄禀报时,看见平日里总是阴沉孤僻的宗主竟有了瞬间的晃神。他的脸上明显现出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来,手中的茶杯被泛白的骨节紧紧攥住,啪地一声,碎了个满手刺目鲜血。

门生吓了一跳,连忙掏出手帕递上去。“宗主,小心……”

江澄却突然从案后站起,他接过门生手中的帕子,满不在乎地随意裹了裹。

门生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见那双总是笼罩着阴霾的眼里,不知何时多了几道刺目的血丝。殷红蔓延在眼白上,竟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

然而江澄只是挥挥手叫门生下去。他一个呆坐了半晌,忽然发疯似的把案上的所有文书都甩了下去。

江澄朝后仰倒在宽大的梨花木椅上,用一只手遮住了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却很快剧烈地颤抖起来。

魏无羡,又死了。

其实自从观音庙的那一夜过后,他们两个从未再见过面。后来他断断续续地听说了一些关于魏无羡和蓝忘机二人的传言,大多是他不愿听见的。

江澄打小便是个骄傲的人,向来受不得别人一丝一毫的施舍。然魏婴施舍给他的,也确实一辈子都还不了了。可是魏婴又欠着他。于是这样的愧疚与痛恨交织在一起,终于让他不受控制地在那两人的面前说出那样的话。那时候魏无羡是如何看他的?好像带着一点怜悯,还有愧疚,像看着一个幡然醒悟的旧人。可这旧人不是江澄,这眼神也不是魏婴。那是另一个躯壳里的另一具魂魄,带着魏婴的前尘,将他与江澄的往事给一笔勾销。

确实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江澄看着魏无羡,觉得自己心里所有的波澜壮阔,都在他这样的眼神下,成了槁木死灰。

原来十三年过得竟这样快。

又这样慢。

江澄茫然地抬眼,极目远望,只见一片碧色莲叶滔天,韶光潋潋的秋日里,云梦水间,却像是忽然失了明艳色彩。

早在十三年前,早在十三年前,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而已。

 

第二日,他去了姑苏蓝氏为那二人送行。待晚上回到莲花坞时已是深夜,一轮皎洁明月悬在夜空中,万籁俱寂的一片澄明。

万家灯火明灭,却无一处可容一人。

江澄站在莲花坞的一处桥头上,青瓷小杯里倒了酒,摇摇晃晃地溢满了一腔的不可说。

姑苏名酿,天子笑。

他这些年来很少喝酒。一醉,眼前的偌大的一个莲花坞便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熙攘簇繁的莲叶间,不知哪里会冒出撑篙踏浪的少年。廊檐下的阿姐正一颗一颗地剥着莲子,远远地,对着他们二人温柔地笑。阿爹夸阿娘戴着簪子好看,阿娘冷冷应付了一声,偏过脸去,嘴角却微微勾起,融了冷硬的弧度。

待到酒醒时,却发觉不过是一场温存梦境。

江澄想,真他娘的讨厌。

更讨厌的是,这样的温存,也只有去梦里找了。

他一个人守着这无边无际的孤独,一生就好像变得更加漫长,寂寥地望不到头。于是不敢醉,于是提醒自己要时时刻刻地清醒着,清醒着受着这无边无际的孤独。着了魔似的自我惩罚,换来的却是重在修真界里声名鹊起。

大抵,也算不得太差。

他想起没有爹娘和阿姐在身边的这些年,他一个人也都熬过来了。没有魏婴,江家他也重新扛起来了。

现在魏婴又死了,但是轮不到他给他收尸了。

想到这里,江澄把手中的酒杯高高地举起,一侧指,尽数倾洒了下来。

清冽绵长的香在夜里散开,淡淡地,带着沉淀了的少年往事事,就这样,埋进了尘泥。

这可是魏婴最爱的酒。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江澄的理智瞬间绷紧,条件反射般地去拔三毒,这时却蓦地一僵,感觉到身后那人将头埋在了他的发间。

微微颤抖着。

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却不敢用力去触碰。

江澄脑海里忽然燃起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期待,他的心跳毫无预兆地越来越快,灭顶一般,要将整个人都淹没。

“魏……无羡?”

 

『非庄』玉陨 [一]

【韩非】
        早春的时节,坊外桃花开得如火如荼。
        新郑的天空总不如桑海来得明净,朦朦胧胧间像是覆着一层歌舞升平国泰民安的云烟,笼罩着一方人间百态。
        这云烟日积月累地在历代韩国国君的声色犬马中变得沉重无比,成了压在新郑乃至整个韩国上方的一块海市蜃楼。黎明百姓们每天望着这样的海市蜃楼,似乎就觉得自己也生活在一个强大安定的国家里。于是海市蜃楼越来越大,美好的幻境下掩藏着的不堪,也一道被压在了深处。
        有阳光从窗棂里射进来,光束里旋转着万千浮尘,渺小而明媚。
        “公子在看什么?”
        侍酒的婢女娇笑着将酒樽递至面前,挡住了那条光束。于是我只得挪开眼睛,“看看这桃花能否比得上美人儿风采罢。”
        侍女脸颊飞上两抹艳红,掩了口嗔道:“公子可是情中圣手,风华无双,又这般地喜欢撩拨别人,风流的是您自己,伤的可不还是我们这些人的心。”
        她头上别着一支蝴蝶钗,一说起话便会颤动不停,和着窗外的明媚春光,在我面前自成一幅赏心悦目的好风景。
        “本公子何曾伤过你们的心?”我伸了个懒腰,就势勾住她的肩膀,喝完了这杯酒,站起来理了理衣着。“你瞧我仪容如何?够不够风流?潇不潇洒?”
        “公子又去会哪位红颜知己?”婢女细软的手指卷着发梢,“公子前几日刚去了潜龙堂,把您那宝贝碧海珊瑚樽给人换了,这才没几日呢,莫不是又囊中羞涩了?”
        “美人儿这么说可就有点伤我的心了。”我任她替我理着衣襟,开口道:“本公子好歹也算个皇族贵胄,至于把自己的宝贝当了换钱花?”
        “那公子••••••”
        “嘘。”我对她做了一个悄声的手势。“宝贝当然不是白换的。有大用处呢。往后你就知道了。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劳烦美人儿替我守着了。”
        婢女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公子是要去••••••紫兰轩?”
        “正是。”
“怪不得。”她脸上露出一个‘我都懂’的笑容,“公子放心吧,奴婢会替您守着的,只是••••••”
        “如何?”
        “公子最近似乎往紫兰轩跑得格外勤。昨日绿笙姐姐同奴婢讲,您每天都要点着我们替您守着这儿,自己跑去快活呢。”
        我一愣,这绿笙怎么乱污本公子的名声!虽说跑去紫兰轩大多数的时间确实是在看花魁跳舞••••••
        “往后只会更勤的。”我拍了拍她的脸,“本公子去看看碧海珊瑚樽换回了个什么宝贝。”

【卫庄】
        “他换了。”紫女手中掂着一个颇为精致的酒杯。“碧海珊瑚樽,据说琼浆入樽,碧海惊澜,算是个难得一见的宝贝。”
        “我听闻他嗜酒如命,怎么愿意把这个拿出来换?”
        “大抵是那韩九公子虽放浪形骸,却也分得清轻重。”紫女掩口而笑。“我看他这笔买卖做的值。一个碧海珊瑚樽,换回了名动天下的鬼谷传人,怎么看都是只赚不赔了。”
        我垂眸,掩去脸上表情,“我并未打算一定要辅佐他,放出那个盒子不过试一下他的深浅,能走到这一步来,倒也算有几分本事。”
        紫女叹了口气:“不知天下何人能得你一句夸赞。也是,鬼谷传人本就惊才绝艳,普天之下,比得过你的人••••••”
        “所有挡路的人,”我看着自己倒映在杯里的那双眼睛,“所有挡路的人,最后都会被我清除干净。”
        我很明白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历代两位鬼谷传人都将有一场决斗,赢的那个便可掌握天下的棋局。师哥总是说这是一场不该存在的决斗,可无论他怎么想,狼烟烽火之中,我们终究被卷入乱世的棋局里,身不由己地••••••生死相逢。
        我要做的,却不仅仅是一颗棋子。
        乱世的棋局上总有博弈者。七分的天下,最后花落谁家?
        无人知晓。
        我们唯一知道的,便是要辅佐这自己挑选的博弈者,在乱世里开出自己的道。
        而韩非,韩九公子,到底够不够得上当这个博弈者?
        “等着吧。”紫女起身朝外走去,“他大概••••••不会让你失望。”
        我转头看见了窗外的那轮明月,皎洁清冷的光辉安静地映照着胭脂金粉的温柔乡,浮躁的歌舞升平仿佛被冷却了下来,忽而离我很远,四周寂静下来的同时,心里却莫名升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期冀。那股从幼年时便埋藏在血液里的宿命感,此时此刻,喧嚣着沸腾了起来。
        好像接下来要见到的这个人,久别重逢。
        隔壁的房间传来了紫女的敲门声:“公子,相国大人和张良先生求见。”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带着疏狂轻浮又掷地有声地开了口。
        “已恭候多时了,请!”
【韩非】
        “紫女姑娘,兰花酿配上这金丝红玛瑙盏,确是相得益彰,别具滋味哪。”
        我一边举起酒杯,一边偷偷去瞄相国大人那张黑到不行的苦瓜脸。
        “公子满意就好。”紫女含笑应到。
        我发现她的脸上经常带着这样浅而妩媚的笑,一双美目看似顾盼生姿,实则眼底藏着数不清的致命机关。那笑意只是堪堪挂在表面,并未深入,却已足够摄魂夺魄。
        这样的美丽,这样的危险。
        “我原本有只碧海珊瑚樽,那才真是兰花酿的绝配。”我假装端详酒杯,故意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可惜前几日刚好换给了别人。”
        “听公子这口气,似乎有些后悔了?”
        她一手搭在腰上,颇有些玩味地问我。
        “当然不会,我换到了更有价值的东西。”我一边朝后仰去,一边饮尽了手里这杯酒。“倒还要谢谢那个人呢。”
        紫女抿唇轻笑,旖旎无限。
        被晾在一边的相国大人似乎终于忍受不下去,怒气冲冲地准备拂袖而去。
        子房连忙开口叫道:“祖父。”
        我朝着相国大人的背影道:“我知道张大人看不上我韩非,我对张大人也没什么好感。你要走,我不会阻止。”
        当然要阻止了!不然我来这紫兰轩是干嘛的!
        我窥了一眼子房,见他眼神不断往自家祖父的腰带上飘去,心里便有了着落。
        “不过我相信,张大人不会走。”
        “你有这样的自信?”相国大人看着我,像是看着一团扶不上的烂泥。
        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再怎么说,本公子也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就算是烂泥也是一团英俊的烂泥,这老头子难道不应该看在美貌的分上对我脸色好一点?
        ••••••哦。我冷漠地想起,他孙子就是个美人,想必是看惯了就没有感觉了。绝对不是本公子的魅力不够。
        子房俊俏的小白脸上此刻全都写着一句话:不要再在他生气的边缘蹦跶了!
        “想知道理由吗?”我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因为大人的腰带系反了。”
        ••••••相国大人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着装,再看我时的表情好像要把我剥皮抽筋了。

        同他们二人周旋了大半夜,摔碎了一个白玉酒壶后,双方终于落成了协定。
        我以公子之身介入军饷一案,姬无夜必定投鼠忌器,再不敢轻举妄动。保住了张家,相国大人再在父王面前推举我担任司寇之职。
        一晚上的唇枪舌剑,好在没有白费口水。
        走出房间时我整个人都有些晕乎,张家不愧是五代为相,一大一小两只狐狸每个都极其难缠,得找个机会把子房抢到我这边才好••••••
        刚才喝过的酒此刻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怎么不知不觉地就喝了这么多••••••我揉着额头,随便瞥了侧间一眼。
        这一眼,却让我三魂七魄都一窍一窍地清醒过来。
        金迷纸醉处,千万条红霓低垂,灯火摇曳着一方旖旎天地。我在这莺声燕语的温柔乡里,猝然撞见一道冰雪般凛冽刺骨的气息,像是这周遭的丝竹管弦之声都遥远了去。夜色中那人缓慢地回首,白发细微地拂动,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四周像是有凝霜般的浪潮向我卷了过来,停滞住了一切,仿佛这世上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的眼里似是下着一场经久不息的雪,又似封存着一个亘古不化的冰川。
        灰色的,惊心动魄的荒原。
        我的心忽然难以言喻地悸动了起来,像是在千万年的轮回之中窥见过那样的一双眼睛,从此便深深地烙在骨血里,轮回了千万年,也不曾忘记。
        那是于我年少时拂过耳畔的风,是从骨血里开出的一朵妖艳的毒花,是封存在心底的一场缺失的大雪,是过往与未来那轮不变的凛月。
        像是••••••人世间纷乱的芸芸众生里,我们终于相遇。
        短暂相接的目光很快就移开,他垂眸,掩去了那双风雪弥漫的眼睛。清冷的月光镀在他的睫毛上,一动不动,像是凝了一层霜花。
        四周嘈杂的声音这才慢慢恢复过来,待我再看时,那人笔挺如剑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一层层纱幔之后。
        我摇了摇头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联系起今晚紫女的反应,心中已是了然。
        潜龙堂诚不欺我,碧海珊瑚樽换回来的,确实是个宝贝。

关于顾帅的那封遗书

新人小白,初到lofter,多多关照


长庚:

 展信愿佳。 

观今日之四境,西北蛮夷已除,东瀛不成气候,江南收复势在必行。吾唯余此残破身躯,祭大梁锦绣河山,祭黎民福泽万年,祭汝一世长安。

忆昔年时,吾曾与汝戏言道:“愿马革裹尸,葬与边关。”时汝怒容满面,冷声道: “义父休得胡言。”而如今眼见破碎山河得拢,盛世将至,未知吾无福得见。吾此生自认无愧大梁江山,无愧我顾氏英灵,无愧玄铁三部之托,唯对汝,万万憾,万万流连。吾愿汝来年得见江南桃枝满蹊,得见西北大漠流金,玄鹰踏雪,得见四境海晏河清。万幸经此一役后,大梁可得十年昌盛,百年安宁。吾愿汝莫负吾一心所托,扶大厦之将倾,保政治之通明。吾愿汝莫因吾之逝而心生怨殆。汝半生皆苦,少时又不幸为蛮女加害,身负乌尔骨之剧毒。汝待吾之心,吾起初震惊,后为迷惑,再为辗转反侧,直至陈氏告吾汝中毒之事,吾方才明了,非汝一人妄想,吾亦与汝沉陷。吾前半生皆颠沛于沙场,心无所盼,便以为吾此生之归宿,为埋骨边关。遇汝后心中方生私念。汝为吾一生风雨飘摇之中一隅偏安,杀伐饮血之中一方温软。此番吾万万不忍舍汝而去,无奈天命所迫,生死自然。护国寺了然曾言: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吾从前曾觉僧人所言皆是妄言,如今却不由不信妄言。吾毕生所尝人间之至苦,非幼时遇害致使耳目不明,非少时为父所逼迫使习武,亦非此时困于江南受销骨之伤痛。吾毕生所尝人间之至苦,是与吾之所爱阴阳相隔,此生不复。吾平素不信轮回,近几日忽于梦中惊醒,见四方幽暗环合,却无一人。吾甚惶恐,唯恐吾去之后,汝心魔障复出,损尔清明。吾便自作主张,求佛祖赐予来生,许吾解甲而归,再与汝长相厮守。 

吾去后,玄铁三部交由季平掌管。汝既有临渊阁鼎力相助,废帝自立也可,留军机处辅佐也可。天下看似为隆安帝之天下,实则为军机处之天下,为汝之天下。 

臣顾昀,愿殿下一世长安,愿大梁福泽万年。若有朝一日国泰民安,殿下莫忘,于臣之坟冢前祭青花两盏。臣虽身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顾子熹 绝笔